到处都是叫卖声,各种小喇叭在喊,这个便宜了,那个降价了,闹哄哄的一片。忽然,我听见一阵叮叮咚咚的吉他声,不是音响放出来的,也不是小喇叭播出来的。
我仔细听着,循着声音到跟前,是一个菜摊的摊主在弹。
那天我急着上班,没来得及多问,就想着找个时间,再来和他好好聊聊。
我就总惦记着。隔了几天,特意去找,却没见人。又找了好几次,才终于在老地方看到他。
我去过很多菜市场,从没有见过弹吉他的。可以肯定地说,全邢台市卖菜的人里,只有他一个人弹。我暗暗觉得,这么与众不同的人,一定有着不一般的故事,或许是励志的人生,或许是动人的传奇。
他的三轮车上满是新鲜的豆角,旁边放着一张椅子,地上摆着五六本弹吉他的书,翻开的琴谱上,是《童年》《一剪梅》《铁血丹心》。有一只开口的烟盒,红塔山牌子,现在这个烟是最便宜的,再便宜的没有了。他的头发用发蜡抹得很光滑很亮,两只眼睛很有神,说话干脆利索。他怀里抱着一把旧吉他,手指不算灵活,磕磕绊绊地弹着。
我凑上去,和他套近乎:“哎呀,琴弹得不错啊。”
他说:“哪不错呀,就是瞎弹。”
我说:“我还以为你是歌舞团的呢。”
他说:“人家是专业的,我是卖菜的,卖了30年了。”
这时候,买菜的人不多,我和他就聊了起来。他是1972年的,比我小四岁,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在部队里第一次见到吉他,给战友花一块二买盒灵芝烟,人家就教他两下子。退伍后,要干活养家,妻子不让弹,吉他就被扔下了。这一扔,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来,他一直卖菜,日子平淡而重复。最近两年,他发现总看手机太费眼,流量也费钱,又想起这个被遗忘多年的爱好。以前会的全忘了,从零开始,不会的网上一搜,什么都有,慢慢磨,慢慢练,已经能弹出完整的旋律了。
他告诉我,一定要买好一点的琴,他这把吉他两千多块钱。太差的琴磨手,弹着也没效果,慢慢就不想弹了。
我跟他说:“我比你大好几岁,还能不能学会?”
“能,只要坚持就能学会。”他认真地告诉我,“乐器这东西,电子琴简单,它后面那个咚咔咚咔的节奏听着很热闹,其实都是自带的,一只手就行,一时半晌的就能学会。吉他稍微难一点,要两个手配合。不过,只要坚持下来,也能弹成。”
谈得很投机,我拐弯抹角地问他,一边卖菜一边弹吉他,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他笑了:“没有故事,以前也有人这样问过。我就是为了少看点手机,省点流量,眼睛也舒服点。”
这话,让我有点失落。
我四下一看,整条街上,所有的卖菜人,没客人的时候,几乎都在低头刷手机。只有他,在叮叮咚咚地弹着吉他。
如果没有这把吉他,他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就是个卖豆角的普通汉子。在人群里,就像一片平平常常的白菜叶。因了吉他,在这嘈杂的菜市场里,他才显得格外不一样。
他的豆角十块钱三斤,临离开时,我买了五块钱的,一斤半。虽然家里并不需要买菜,但我觉得一定要买。
他还是笑着说:“想买菜就来,想听琴也来,学了吉他也来交流下。”
我本是带着一肚子好奇去的,满心期待能挖掘出感人肺腑的励志故事,或惊天动地的传奇人生。可是,他没有。
转念一想,他这份没有故事的平平常常,不正是我们每个人真实的生活吗?在这个喧嚣的菜市场里,这一段不励志、不伟大、纯属自娱的吉他声,是他对生活最真诚、最朴素的注解。
原来,生活里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