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孩子同时离开身体的，还有万余毫升鲜血、整个子宫和一部分膀胱。经过6小时的手术，年轻产妇被救了回来，但赵扬玉一夜难眠，她决定向罪魁祸首“胎盘植入”宣战，带产妇闯出“鬼门关”。
从医40余年，赵扬玉驻守于北医三院妇产科临床一线。时刻如身在战场，她的手机永远24小时开机，以免错过任何抢救呼叫；通宵手术后还会出现在门诊，因为患者正在等待。
看病人、做手术、搞科研，如此循环往复，这是一名医生守护母婴安全的日常。今年，赵扬玉被评选为全国三八红旗手。
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教授、主任医师，妇产科主任赵扬玉。受访者供图
一场让她痛心的“成功”手术
赵扬玉仍然记得14年前的那个深夜。经过6小时的高强度手术，一位高危孕产妇从鬼门关被救了回来，但赵扬玉和同事们坐在手术室地板上，没有半分喜悦。为了保命，这位产妇被切除了整个子宫和一部分膀胱。
如果将胎盘比作一颗种子，子宫内膜就像肥厚的土壤，通过丰富的血供向胎盘运输养分。经历过剖宫产的瘢痕部位没有子宫内膜，如同贫瘠的土地，若胎盘附着在这一位置，为了寻找血供会更加用力地向下“扎根”，导致胎盘绒毛侵入子宫肌层，甚至穿破子宫、侵蚀膀胱，这就是对产妇无比凶险的“胎盘植入”。发生这一并发症的产妇，生产时可能会大量出血，有的没等到手术就子宫破裂，重者性命不保。
这就是发生在那位产妇身上的事。赵扬玉还记得她来自外省，怀孕16周就辗转于各个医院，没有医院敢收，找到北医三院时已孕29周。她告诉赵扬玉，第一个孩子是剖宫产，身有残疾，第二个孩子无论如何也想保住。她还说，我已走投无路，如果你不要我，我只能在医院旁边住下。
赵扬玉无法拒绝她。但在准备住院的阶段，产妇已出现腹痛，一开腹，只见腹腔内网膜与子宫粘连在一起，粗大的血管交织成网，遍布在子宫与膀胱间，术间不可避免发生大出血。经6个多小时手术抢救，出血被控制，产妇被送入ICU，赵扬玉守着她一夜未眠。
在痛心之中，她决定“死磕”胎盘植入。
在我国生育政策放开前，胎盘植入并不常见。面对胎盘植入的产妇，何时进行手术既能降低腹腔出血和子宫摘除的风险，又能让胎儿尽可能多地在母体内发育，提高早产存活率？当时国内并没有相关指南与规范。
2013年，赵扬玉带领团队对胎盘植入案例展开研究，在国内首次提出胎盘植入风险评分系统和分级管理体系。
以5分为分界线，小于5分，孕产妇问题不大；大于5分，病情较重，分值越高，保住子宫的可能性越低，必须提前终止妊娠，进行更充分的手术准备……这一评估体系为医务人员处理胎盘植入提供了量化的标准，显著提高了抢救成功率。
胎盘植入与剖宫产、人工流产等因素相关。随着生育政策调整，瘢痕子宫再次妊娠群体增加，胎盘植入发病率也随之增加。在北医三院，每年完成的胎盘植入手术达200多例，多数由外省市转诊。赵扬玉团队建立的超声评分系统自2016年在国内首次发表以来，已在全国31个省市的300多家医院推广应用。
给产房装上“红绿灯”
产后出血是赵扬玉另一个长期攻关的问题。
自有人类社会以来，产后出血就是一个未解的难题。近年来，我国在降低孕产妇和新生儿死亡率、提高医疗质量方面取得巨大进步，但产科出血造成的死亡数量仍排在各类因素的首位。产后出血可出现在低风险人群中，临床难以预测。
作为国家产科质控中心副主任，赵扬玉带领团队从产后出血的发生现状、危险因素、风险预测等方面开展系统研究，提出综合改进策略。2022年10月，“水滴行动”启动，提出将产后出血量减少到像水滴一样少的目标，并在6个省份开展试点，对分娩全程实施链式管理。
国家产科质控中心编制的《产后出血高危评估及管理预案》，被形象地称为“产房红绿灯”。该策略建议，产妇入院时进行一次评估，随后动态调整。按照高危、中危、低危，将孕产妇划分为“红、黄、绿”三个等级，对不同等别的孕妇采取相对应的诊治预案。团队在抢救过程中需实时动态记录诊疗全过程，之后进行复盘分析，总结经验。
在科研层面，赵扬玉团队也取得了一系列进展。他们识别产后出血相关的风险因素并建立了预测模型，同时构建了全球首个单纯子宫收缩乏力性产后出血的动物模型，为后续研究和药物筛选提供了平台。
赵扬玉。受访者供图
与此同时，团队依托国家产科质控中心，首次发布了中国严重产后出血的发病现状和救治能力评估报告，并联合国内专家团队开发了产后出血抢救记录表、止血急救箱等实用工具，相关工具已在全国推广。其线下培训基层产科人员超过5000人，线上超过10万人次。
在全国各方共同努力下，严重产后出血率从2020年的0.96%，下降至2024年的0.77%。
“这份托付，让我时刻不敢懈怠”
采访刚进行2分钟，赵扬玉便被一台手术叫走，这样的工作状态已持续四十余年。
赵扬玉的手机24小时开机，无论几点，接到抢救电话就要奔出家门。支撑高强度工作的是对医学的兴趣和喜爱，还有成就感。
“将病人从死亡线上拽回来，那种感觉没有办法用语言形容。”赵扬玉说。随着年岁增长，赵扬玉对孩子更加喜爱，听见新生儿啼哭便觉得心都化了；她也曾作为患者家属，四处求助、彻夜难眠。这些人生经历，化为面对患者时的理解与共情。
黑发已染霜，临床的新挑战仍在继续。
随着对胎盘植入研究的深入，赵扬玉又开始关注瘢痕子宫胎囊发育的问题，希望给更多产妇保留胎儿的希望；在产后出血处理方面，她正带领团队参与止血设备的研发与转化，希望在现有技术上实现突破。
三八红旗手的精神，在赵扬玉看来，就是自尊、自信、自立、自强，“作为女性，我们既要温柔地对待每一个患者，也要在关键时刻有担当、有魄力。”她说，很庆幸，有一群同样热爱这份事业的伙伴，一起为每一次新生命的诞生而欣喜。“未来，我们还会继续在‘生得安全’和‘生得舒心’上下功夫，让更多家庭迎接新生命的过程，既平安，又温暖。”
这些年，赵扬玉和许多产科专家持续深入新疆、西藏、青海、云南基层，手把手地教大家临床知识，就是希望优质资源能真正辐射下去，让更多孕产妇在家门口就能得到规范的救治。
从医四十年，如果问她坚守的初心是什么，赵扬玉表示，是“母婴安康，生命至上，医者仁心”，“其实不止我，全国所有产科同仁都是一样的，产科医生肩上是母亲和胎儿两条生命，背后是一个家庭的幸福，这份托付，让我时刻不敢懈怠。”
·人物档案
赵扬玉，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教授、主任医师，妇产科主任。国内产科领域知名专家，长期从事胎盘植入、产后出血、复杂性双胎妊娠等母胎医学领域重大疾病研究，带领团队创新我国产科危急重症救治体系，建成国内最早、最大的胎儿医学中心和胎盘植入诊治中心之一。
作为北京市分娩量最大的综合医院和覆盖区县最多的市级危重孕产妇抢救中心主要负责人，赵扬玉电话常年保持24小时畅通，全身心投入抢救一线。作为国家产科质控中心副主任，她积极参与抢救督导与评审，牵头制定中国产科质控指标和分娩安全核查制度，在全国基层开展培训，推动全国产科高质量、同质化发展。
赵扬玉开创的胎盘植入影像学评估体系、九步手术法、胎儿宫内监测和治疗技术在全国推广应用。连续担任“十三五”“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首席专家，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等课题20余项，在权威期刊发表论文300余篇。
新京报记者 戴轩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