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西坡原创
那天看到《莎菲女士的日记》一个选段,惊叹自己很少见这种以女性视角去“欲望”男性的描写。对这本书一直只有个二手朦胧印象,一个“好男人”爱着她,而她爱着另一个“坏男人”。
最近把全书读了(不长),心说刻板印象要不得,绝知读书要亲自。丁玲把莎菲女士写得很玲珑,这个人物,这个故事,很有探讨空间,不是贴一两个标签,附会一些作者现实中的轶事就能放下的。
先看选段:
“他,这生人,我将怎样去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颀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的小嘴唇,柔软的头发,都足以闪耀人的眼睛,但他却还另外有一种说不出、捉不到的丰仪来煽动你的心。如同,当我请问他的名字时,他是会用那种我想不到的不急遽的态度递过那只擎有名片的手来。我抬起头去,呀,我看见那两个鲜红的,嫩腻的,深深凹进的嘴角了。我能告诉人吗,我是用一种小儿要糖果的心情在望着那惹人的两个小东西。但我知道在这个社会里面是不会准许任我去取得我所要的来满足我的冲动,我的欲望,无论这是于人并不损害的事,所以我只得忍耐着,低下头去,默默地去念那名片上的字。
“‘凌吉士,新加坡……’”
莎菲女士是一个二十岁有闲(至少暂时有)、有知识(一些)、有病(时常恐惧自己要死)的女人,这三个有是理解故事和人物的前提。
有闲,不是只想着生存,才会有心情和时间“想入非非”。
有知识,才会对照书本去追求那神圣的神秘的“爱”。
有病,恐惧死亡,所以一切无理的欲求,都合理了起来。在死亡这个终极的荒诞的深渊面前,一个女人只是像小孩要糖果一样想要一个男人的两片嘴唇(剧透,最后要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作品之外,无论对莎菲女士的道德审判还是过分拔高,都只能说明土壤的不正常,而不是莎菲的不正常。
莎菲的欲望写得很精彩。上面是开场的一段,后面凌吉士的身躯、面庞、嘴唇、头发和灵魂般的丰仪,还会反复闪耀在莎菲的眼里,就像火光吸引着飞蛾。可惜丰仪终究不是灵魂,莎菲很快就发现这个男人“高贵的美型里”安置着一个“卑劣灵魂”。
要说凌吉士有多卑劣,倒也未见得。和莎菲理想的爱的模特相比,凌吉士主要是庸俗,有一套人人都有的“可怜的思想”:
“他需要的是什么?是金钱,是在客厅中能应酬他买卖中朋友们的年轻太太,是几个穿得很标致的白胖儿子。他的爱情是什么?是拿金钱在妓院中,去挥霍而得来的一时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拥着香喷喷的肉体,嘴抽着烟卷,同朋友们任意谈笑,还把左腿叠压在右膝上;不高兴时,便拉倒,回到家里老婆那里去。热心于演讲辩论会,网球比赛,留学哈佛,做外交官,公使大臣,或继承父亲的职业,做橡树生意,成资本家……这便是他的志趣!他除了不满于他父亲未曾给他过多的钱以外,便什么都是可使他在一夜不会做梦地睡觉;如有,便也只是嫌北京好看的女人太少,让他有时也会厌腻起游戏园,戏场,电影院,公园来……”
这些都是凌吉士自己讲在莎菲跟前的,似乎有一种俗人的坦荡。他没讲自己有家室,但莎菲从侧面得知后,也不怎么在意。莎菲的矛盾和痛苦在于,一边厌恶凌吉士的庸俗人生趣味,并因此悔恨“无缘无故还接受过他的许多亲密”,然而还是渴望他,幻想他。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紧握住她的手,紧盯她的脸,她“搜遍了”却感到失望,“在他的各种表示中,我得不着我所等待于他的赐予。”她心里想:“谁都可以体会得出来,假使他这时敢于拥抱住我,狂乱地吻我,我一定会倒在他手腕上哭了出来:’我爱你呵!我爱你呵!’”
总之认清了凌吉士的真实面目之后,莎菲对他仍有“狂热的欲念”需要经常压制,皮球当然还会弹起来的。让莎菲苦恼的与其说是凌吉士,不如说是她自己,她闹不清自己,甚至不想闹清。在凌吉士出场之前,莎菲就清楚自己的无理:
“莎菲不是欢喜听人解释的人。根本我就否认宇宙间要解释。朋友们好,便好;合不来时,给别人点苦头吃,也是正大光明的事。我还以为我够大量,太没报复人了。”
这种性格如果用“被宠坏”来解释,就太浅了,小说和人生一样,无理之处才是真谛所在。要是所有人物都照“理”行事,我们就没必要读小说,简直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莎菲抗拒“解释”,体现了这个人物的深度,也折射出五四的百年光芒。
莎菲的两个朋友毓芳和云霖,因为怕生小孩,而不肯同居,莎菲忍不住嘲笑他们:
“这禁欲主义者!为什么会不需要拥抱那爱人的裸露的身体?为什么要压制住这爱的表现?为什么在两人还没睡在一个被窝里以前,会想到那些不相干足以担心的事?我不相信恋爱是如此的理智,如此的科学!
“他俩不生气我的嘲笑,他俩还骄傲着他们的纯洁,而笑我小孩气呢。我体会得出他们的心情,但我不能解释宇宙间所发生的许许多多奇怪的事。”
毓芳和云霖的克制是“合理”的,莎菲“不能解释”而甘愿接受随爱而来的欲望乃至和爱纠缠、混淆的欲望,则不“合理”。但莎菲的不“合理”,却扩充了人性的能量池,放大了说,莎菲身上是可能生发出一个新世界的。毓芳和云霖,很好很善良,但他们象征了世界的锁死与重复。
我们细读这本“日记”,其实也不用太仔细,就会发现,莎菲内心最最想要的,并不是肉体的满足,而是另外一样超前的事物。
“但所谓朋友皆如是,我能告谁以我的不屑流泪,而又无力笑出的痴呆心境?并且因我看清了自己在人间的种种不愿舍弃的热望以及每次追求而得来的懊丧,所以连自己也不愿再同情这未能悟彻所引起的伤心。更哪能捉住一管笔去详细写出自怨和自恨呢!”
“其实,我并不是要发牢骚,我只想哭,想有那么一个人来让我倒在他怀里哭,并告诉他:‘我又糟蹋我自己了!’不过谁能了解我,抱我,抚慰我呢?是以我只能在笑声中咽住‘我又糟蹋我自己了’的哭声。”
“谁能懂得我呢,便能懂得了这只能表现我万分之一的日记,也只能令我看到这有限的而伤心哟!何况,希求人了解,而以想方设计用文字来反复说明的日记给人看,已够是多么可伤心的事!”
“莎菲生活在世上,所要人们的了解她体会她的心太热太恳切了,所以长远地沉溺在失望的苦恼中,但除了自己,谁能够知道她所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莎菲想要的是理解。这理解,不是让人无条件赞同她的欲望和做法,而是要给她复杂而非自愿复杂起来的灵魂一个栖身的空间。她知道体内的诸多欲念相互冲突,她自己也在审判自己,而终至于“我与我战”:“我是给我自己糟蹋了,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我的天,这有什么法子去报复而偿还一切的损失?”但她还是想要被理解,这是一种最本原的生命诉求。
这要求很过分吗?答案取决于她要求的对象,处在怎样的生命状态。如果他们众口一词认为,莎菲就是一个自寻烦恼、自我作践的怪胎,“正常人谁想这些啊?”那莎菲就真的是一个不容于世的怪胎。
然而我们还是忍不住问,这些“正常人”按照“正常逻辑”组织起来的“正常社会”,看见一个莎菲便驱逐一个或同化一个、改造一个,可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正常”下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在所有事情都合理、可解释之后,难道不是还有一个最大的黑洞盘旋在所有人头顶吗?
只需做一个最简单的思想实验,就能看见“大合理”中的“大不合理”了: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么莎菲就是比较容易可理解和原谅的。可是无论因疾病、意外或衰老,明天总是一些人的末日,那么他们是否拥有在今天做“莎菲”的权利?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在一前一后两大黑暗之间的一线光明里,哪个人不是生活在欲望与理性、幻想与现实、暂时安稳与持续崩塌的漩涡里呢?
在《三月二十二》这篇“日记”里,莎菲切了个“作者导读”视角给我们。莎菲说,之所以写这些日记,本来是给蕴姊看。蕴姊是她的一个知己,可惜已经死了,但日记还在继续。在这里,写日记这个行为替代了活生生的人,成为理解的主体。
莎菲写道(这好像有点后现代):“这日记,我总是觉得除了蕴姊我不愿给任何人看。第一是因为这是特为了蕴姊要知道我的生活而记下的一些琐琐碎碎的事,二来我也怕别人给一些理智的面孔给我看,好更刺透我的心;似乎我自己也会因了别人所尊崇的道德而真的也感到像犯下罪一样的难受。”莎菲并非不知道不在意“理智”与“道德”,但宇宙中有些不可解释或不能解释的事物,让她不能不容忍内部汹涌混沌的河流,也就是允许自己成为莎菲。
莎菲幻想,假如蕴姊在,看见这日记,蕴姊会抱着她哭:“莎菲,我的莎菲!我为什么不再变得伟大点,让我的莎菲不至于这样苦啊……”
如果把蕴姊视为五四时期人们欲求的新文化的人格化身,就都说得通了。现在就让我们想象一个蕴姊出来。我想象的蕴姊会说:
“莎菲,你知道凌吉士是怎样一副躯壳,怎样一副灵魂。你对他的爱欲,究竟是怎样的爱,怎样的欲呢?有人说:‘莎菲恐怕也不是迷恋那个高个子,而是迷恋自己能够不顾一切迷恋别人的迷恋精神。’请你好好体会一下这个说法。从你的日记来看,你不是整天都在自己和自己说话吗?你可曾体会过和他真正的相处是什么滋味?有没有可能,只因你过分压制了对凌吉士的欲念,这欲念反而燃烧不熄,烧到了你心底去?本来可以只烧杂草败叶的野火,却烧了一整座森林,教训究竟在哪里,出路究竟在哪里,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思索。如果你认为自己做错了事,那么就承认自己的错,不管向谁。可是像‘在无人认识的地方,浪费我生命的余剩’之类看似痛快决绝,实际仍在回避成长成熟的话,就不要再说了。生命是一个谜,记住自己曾得到的线索,继续向前走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的观点或立场,不代表新浪财经头条的观点或立场。如因作品内容、版权或其他问题需要与新浪财经头条联系的,请于上述内容发布后的30天内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