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李迎
在吉林通化,寻亲网站“宝贝回家”的总部坐落在通化市青少年宫的院落内。三层办公区的走廊上,每一层都张贴着不同含义的照片:有尚未回家的孩子修复的童年照,也有因“宝贝回家”而团聚的家庭喜极相拥的瞬间。
创始人张宝艳几乎了解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期待、圆满与遗憾。作为国内影响力最大的寻子公益平台,“宝贝回家”创立于2007年。十九年间,公益团队的规模从张宝艳夫妻二人扩展至四十万人,公益的脚步从东北小城出发,遍布全国,延伸海外。
十九年来,她见证“寻亲”从人海战术走向科技协作,再走向制度完善。据官方数据,截至2025年8月,“宝贝回家”已累计帮助14907个家庭团聚。
张宝艳今年64岁,她告诉极目新闻记者,网站成立十余年来,她和丈夫秦艳友几乎将所有的心血投入到“寻亲”这项事业中,“几乎没有个人时间”。她希望有一天,所有失散的孩子都能找到回家的路,那时她或许会关停网站,全心地陪伴家人,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而现在,她还不能停下。
一次“普通”的寻亲
这或许只是“宝贝回家”创始人张宝艳参加的一场普通的寻亲仪式。
3月1日,在通化市高铁站,张宝艳手捧鲜花,迎接一个名叫张云鹏的孩子归来。29岁的张云鹏个子不高,黝黑瘦削,穿着有些单薄的棉衣,他不会说中文,交流只能靠着同行的志愿者。或许是因为长期漂泊,他看起来有些局促和胆怯。刚一抵达通化,张宝艳带着张云鹏品尝了东北特色的酸菜锅,“想让他熟悉一下家乡的味道。”张宝艳说。
2001年,年仅4岁的张云鹏在沈阳与亲人失散,随后被沈阳福利院收留,2006年,他被一对加拿大夫妇收养,远赴异国生活,但被领养三个月后,他就被养父母抛弃,后来他又辗转来到当地的寄宿家庭,在异国他乡仅能维持着基本温饱。
2025年,在志愿组织“宝贝回家”的帮助下,张云鹏通过DNA检测,找到了自己在中国的生父。
“宝贝回家”的工作人员告诉极目新闻记者,如今由于工作繁忙,张宝艳并不经常参与“认亲仪式”。而这一次,或许因为同是通化人,张宝艳把失散25年的张云鹏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对此格外关注。
3月2日,在“宝贝回家”志愿者的带领下,张云鹏终于与阔别25年的生父张久成相认。在认亲仪式上,张久成激动到跪下感谢张宝艳,哭着说:“没有你们,我找不到我儿子。”
成立“宝贝回家”19年,张宝艳见证过上万个离散的家庭寻回失去的亲人。同样的相聚场景即使已见过成百上千次,可依然深觉感动。而她和寻亲事业的渊源,或许可以追溯至三十几年前。
投身寻亲事业前,张宝艳在通化市银行系统工作,丈夫秦艳友是通化师范学院的老师。在那个年代,夫妻二人有着外人看来稳定和体面的工作。
1992年,张宝艳读到一篇报告文学《超越谋杀的罪恶》。她第一次感受到,“拐卖儿童”从遥远的新闻变成可触的恐惧。没多久,命运就给了她一场“预演”:4岁的儿子跟着姥姥逛商场,转身不见了。那一刻“天像塌了一样”,她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脑子里只剩最坏的结果。家人、同事像疯了一样找了两三个小时。最后只是一场虚惊,孩子自己回到家人身边,但这场意外像一根刺扎进张宝艳的心里,从那以后,她开始格外留意每一条失踪信息,也更能切身体会到寻亲父母的无助。
2002年,张宝艳发现丢孩子的事件并未减少。她想做点“提醒”,让更多家庭知道人贩子仍在作案。起初她和丈夫准备写小说,把寻亲家庭的经历写出来,直到朋友一句“现在都看电视剧,谁还看小说”点醒了她,她随即改主意,将寻亲故事改写成电视剧剧本。
剧本并未如期影视化,但和寻亲家长密切接触反而给了张宝艳新的启发。有的家长在寻子路上见过一百多个孩子,却一个也没帮上,“不认识,不知道是谁家的。”寻亲家长们仿佛一个个孤岛,无法连接也无法沟通。张宝艳和丈夫秦艳友意识到,信息的畅通比盲目地找人更紧要。
如何连接分散的信息?秦艳友是通化师范学院教计算机的老师,他提出了解决方案:建一个网站,把线索集中起来,打破时空限制,让所有人随时能看到。
2007年4月,夫妻二人凭借一台电脑、一根网线,在秦艳友和通化师范学院几名学生的帮助下,公益网站“太阳城寻子联盟”上线。后来,网站改名为“宝贝回家”。张宝艳和秦艳友决定,网站为公益性质,任何环节都不收费。
“有时甚至是我们求着别人登记”
寻亲网站成立之初,比技术更棘手的是信任。联络上寻子家长,很多人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防备,免费的帮助听起来更像是陷阱。张宝艳记得,有时一接起电话,对面传过来的是骂声:“现在说不收费,以后就不一定了,你们就是挖坑等我跳。”
“有时甚至是我们求着别人登记信息。”张宝艳说。在众多质疑声中,也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在平台上登记信息,这个人是孙海洋。2007年10月,孙海洋的4岁儿子孙卓在深圳白石洲被拐卖。此后14年,他各处奔走,贴寻人启事、追线索,足迹遍及全国多省,直至2021年,公安机关在侦办另一拐骗案中发现关联线索,经人像比对、DNA确认,在山东找到其失联14年的儿子孙卓。
孩子丢失后,曾有不少骗子找上门来,但孙海洋说,他不怕被骗,即使被骗了他也要试试,“就怕有一天,连骗子都不找上门了。”张宝艳觉得,即使在十几年前,孙海洋找孩子的意识和做法都是正确且坚定的。
网站上线之初,张宝艳几乎把自己当作“人肉中枢”:白天更新信息、联系家属,夜里接线索电话、做核验,电话要打好几个小时,话费动辄从数百元到上千元。志愿者则用最笨也最累的办法寻找信息:在街头、公园、车站等盯着疑似流浪乞讨儿童,偷拍照片、记录特征,再上传网站供家属辨认,并把线索尽快导向警方核查。
当年6月,内蒙古警察学院一批学生加入志愿者行列,在呼和浩特街头扫街时,发现一名老人带着小孩乞讨,志愿者上前盘问时,发现对方语无伦次、神色慌张,随即报了警。警方查明,孩子确实是十几天前从甘肃被拐走的。这是“宝贝回家”协助找回的第一个孩子。
当晚,几个志愿者QQ群内欢呼雀跃,成员们在群内发送“鲜花”“拥抱”“敲锣打鼓”的表情庆祝,“所有人敲‘鼓’敲了一晚上,大家开玩笑说鼓都要被我们敲碎了。”张宝艳告诉极目新闻记者。
还有一次,广西走失了一个孩子,直到志愿者在广州街头无意看到一个乞讨流浪的孩子,怀疑其就是在广西走失的孩童。志愿者想再次找到孩子,于是就在大街小巷寻人、在网站发帖。找人的声势引得媒体注意,“宝贝回家”也借此进入公众视野。张宝艳记得,媒体报道后,志愿者的队伍迅速扩充至2000多人,那时距离网站上线还不到两个月。
时至今日,“宝贝回家”的志愿者团队已扩充至40万名,遍布全国各地。而在这十余年间,寻亲成功率也伴随着科技进步、公安部门“打拐”力度增强而不断提升。2009年,张宝艳提出的“关于建立打击拐卖儿童DNA数据库的建议”得到公安部采纳,公安机关对失踪被拐儿童父母与疑似被拐、身份来源不明儿童开展免费采血入库,免费为寻子家长和找家的孩子进行对比,极大提升了寻人效率与精确度。
那时,张宝艳和“宝贝回家”的志愿者四处动员寻亲家长采血入库,“当时我们就到处自豪地告诉寻亲家长,你和亲人只有一滴血的距离。”张宝艳说。
再后来,Y染色体家系排查和“人脸识别”技术也被应用到寻亲打拐的实践中。此外,“宝贝回家”还与网络平台合作,对寻亲家庭所在地域进行“定向推送”。2021年,杨妞花在志愿者帮助下录制寻亲视频,把童年印象、家乡地貌等线索和自己的信息做成视频发到抖音。随后,“宝贝回家”与抖音合作的“定向推送”机制让内容更集中地触达西南地区用户。不久后,杨妞花老家贵州省毕节市的一个堂妹刷到视频后认出线索,通过私信联系杨妞花,并帮她对接到姐姐杨桑英。经过DNA对比后,当年5月,杨妞花认亲成功。
期待“退休”的那一天
找到亲人并非寻亲家庭的终点。
在张宝艳看来,寻亲家长找到孩子后,孩子的选择、融合、生养家庭之间的矛盾,也是寻亲家庭亟待解决的问题。张宝艳说,很多孩子在认亲后仍会选择回到养父母身边生活。曾经,张宝艳也不理解这种选择,认为孩子辜负了这么多年一直寻子的亲生父母,直到有一次吃饭时,她开玩笑似的问儿子,“如果你是我们买来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怎么办?”没想到儿子当场翻脸,筷子一摔:“找什么找?各过各的。”随后起身就走。
张宝艳一时愣住,冷静下来后,她和丈夫才意识到,让孩子回归、融入新的家庭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外力无法强迫。她意识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可能瞬间与养育自己的人势不两立。”此后,她常在电话中宽慰找到孩子的寻亲家长,要尊重孩子的选择。
而在更长远来看,若想减少寻亲家庭骨肉分离之痛,根源上是要打击拐卖犯罪,让“天下无拐”成为现实。
寻亲之外,张宝艳也在行动上推动“打拐”。她还欣喜地看到,司法制度的完善和司法实践的进步,让“天下无拐”的愿望变得不再遥远。
2015年,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表决通过刑法修正案(九)。修订后的刑法,对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行为一律追究刑事责任。此后,最高法出台《解释》明确多个易争议概念(如“偷盗婴幼儿”“阻碍解救”等),并对以介绍婚姻为名的拐卖、医疗和福利机构人员出卖儿童等情形的定性规则作出细化,提升了打击的可操作性与统一性。
而在司法实践上,人贩子余华英被判死刑也给寻亲家庭带来了希望。2021年,杨妞花找到家人后,她决心追查当年拐卖自己的人贩子余华英。她向贵阳警方报案、提供自己被拐卖的犯罪线索,2022年6月,余华英在重庆落网,随后被以拐卖儿童罪提起公诉。法院最终查明,余华英1993至2003年间拐卖儿童17名,2025年2月28日,余华英被执行死刑。在张宝艳看来,找到余华英、让其伏法的过程殊为不易,但杨妞花坚持了下来,而张宝艳也在默默地为她提供帮助。她告诉极目新闻记者,杨妞花准备起诉人贩子时,她曾提醒杨妞花要做好心理准备,案件可能因诉讼时效等问题推进不易,此外,她还为杨妞花对接了宝贝回家的法律顾问,“那段时间我们一直保持着沟通。”
在十余年的寻亲事业里,张宝艳欣慰地看到,被拐儿童的数量在持续下降。3月10日,最高法发布信息显示,2025年起诉拐卖妇女儿童犯罪1035人,同比下降18.4%,为近十年来最低。或许在不远的将来,被拐儿童都能顺利回家,那时,“宝贝回家”也要正式“下线”。
张宝艳说,自己期待“退休”的那一天,“宝贝回家”成立十余年来,她鲜少有自己的生活,更无法陪伴自己的儿子和孙子。等到退休那日,自己可以全心地陪伴家人,和儿孙尽享天伦之乐。而现在,还有失散在外的孩子等待寻亲回家,她还不能停下。
(来源:极目新闻)